【乐百家游戏的登录网址】胡适:慈幼的问题

 百家乐-美术     |      2020-02-09 11:39

摘要: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说过一句很深刻的话:“你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只消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们怎样待小孩子;第二,看他们怎样待女人;第三,看他们怎样利用闲暇的时间。”这三点都很扼要,只可惜我们中国经不起这三层...

《启蒙国文》民国老课本在编辑大意中说:本书以养成国民之人格为目的。惟所有材料必力求合于儿童心理,不好高骛远。本书注重立身、居家、处世以及重人道爱生物等,以扩国民之德量。

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说过一句很深刻的话:“你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只消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们怎样待小孩子;第二,看他们怎样待女人;第三,看他们怎样利用闲暇的时间。” 这三点都很扼要,只可惜我们中国经不起这三层考察。这三点之中,无论那一点都可以宣告我们这个国家是最野蛮的国家。我们怎样待孩子?我们怎样待女人?我们怎样用我们的闲暇工夫?——凡有夸大狂的人,凡是夸大我们的精神文明的人,都不可不想想这三件事。 其余两点,现今且不谈,我们来看看我们怎样待小孩子。 从生产说起。我们到今天还把生小孩看作最污秽的事,把产妇的血污看作最不净的秽物。血污一冲,神仙也会跌下云头!这大概是野蛮时代遗传下来的迷信。但这种迷信至今还使绝大多数的人民避忌产小孩的事,所以“接生”的事至今还在绝无知识的产婆的手里,手术不精,工具不备,消毒的方法全不讲究,救急的医药全不知道。顺利的生产有时还不免危险,稍有危难的症候便是有百死而无一生。 生下来了,小孩子的卫生又从来不讲究。小孩总是跟着母亲睡,哭时便用奶头塞住嘴,再哭时便摇他,再哭时便打他。饮食从没有分量,疾病从不知隔离。有病时只会拜神许愿,求仙方,叫魂,压邪。中国小孩的长大全是靠天,只是侥幸长大,全不是人事之功。 小孩出痘出花,都没有科学的防卫。供一个“麻姑娘娘”,供一个“花姑娘娘”,避避风,忌忌口;小孩子苦安全过去了,烧香谢神;小孩若遇了危险,这便是“命中注定”! 普通人家的男孩子固然没有受良好教育的机会,女孩子便更痛苦了。女孩子到了四五岁,母亲便把她的脚裹扎起来,小孩疼的号哭叫喊,母亲也是眼泪直滴。但这是为女儿的终身打算,不可避免的,所以母亲噙着眼泪,忍着心肠,紧紧地扎缚,密密地缝起,总要使骨头扎断。血肉干枯,变成三四寸的小脚,然后父母才算尽了责任,女儿才算有了做女人的资格! 孩子到了六七岁以上,女孩子固然不用进学堂去受教育,男孩子受的教育也只是十分野蛮的教育。女孩在家里裹小脚,男孩在学堂念死书。怎么“念死书”呢?他们的文字都是死人的文字,字字句句都要翻译才能懂,有时候翻译出来还不能懂。例如《三字经》上的“苟不教”,我们小孩子念起来只当是“狗不叫”,先生却说是“倘使不教训”。又如《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从五岁时读起,现在做了十年大学教授,还不懂得这八个字究竟说的是什么话!所以叫做“念死书”。 因为念的是死书,所以要下死劲去念。我们做小孩子时候,天刚亮,便进学堂去“上早学”,空着肚子,鼓起喉咙,念三四个钟头才回去吃早饭。从天亮直到天黑,才得回家。晚上还要“念夜书”。这种生活实在太苦了,所以许多小孩子都要逃学。逃学的学生,提回来之后,要受很严厉的责罚,轻的打手心,重的打屁股。有许多小孩子身体不好的,往往有被学堂磨折死的,也有得神经病终身的。 这是我们怎样待小孩子! 我们深深感谢帝国主义者,把我们从这种黑暗的迷梦里惊醒起来。我们焚香顶礼感谢基督教的传教士带来了一点点西方新文明和新人道主义,叫我们知道我们这样待小孩子是残忍的,惨酷的,不人道的,野蛮的。我们十分感谢这班所谓“文化侵略者”提倡“天足会”“不缠足会”,开设新学堂,开设医院,开设妇婴医院。 我们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学堂不算好学堂,他们的医院也不算好医院。但是他们是中国新教育的先锋,他们是中国“慈幼运动”的开拓者,他们当年的缺陷,是我们应该原谅宽恕的。 几十年来,中国小孩子比较的减少了一点痛苦,增加了一点乐趣。但“慈幼”的运动还只在刚开始的时期,前途的工作正多,前途的希望也正大。我们在这个时候,一方面固然要宣传慈幼运动的重要,一方面也应该细细计划慈幼事业的问题和他们的下手方法。中华慈幼协济会的主持人已请了许多专家分任各种问题的专门研究,我今天也想指出慈幼事业的几个根本问题,供留心这事的人的参考。 我以为慈幼事业在今日有这些问题:一、产科医院和“巡行产科护士 ”(Visitingnurses)的提倡。产科医院的设立应该作为每县每市的建设事业的最紧急部分,这是毫无可疑的。但欧美的经验使我们知道下等社会的妇女对于医院往往不肯信任,她们总不肯相信医院是为她们贫人设的,她们对于产科医院尤其怀疑畏缩。所以有“巡行护士 ”的法子,每一区区域内有若干护士 到人家去访问视察,得到孕妇的好感,解释她们的怀疑,帮助她们解除困难,指点她们讲究卫生。这是慈幼事业的根本要着。 二、儿童卫生固然重要,但儿童卫生只是公共卫生的一个部分。提倡公共卫生即是增进儿童卫生。公共卫生不完备,在蚊子苍蝇成群的空气里,在臭水沟和垃圾堆的环境里,在浓痰满地病菌飞扬的空气里,而空谈慈幼运动,岂不是一个大笑话? 三、女子缠足的风气在内地还不曾完全消灭,这也是慈幼运动应该努力的一个方向。 四、慈幼运动的中心问题是养成有现代知识训练的母亲。母亲不能慈幼,或不知怎样慈幼,则一切慈幼运动都无是处。现在的女子教育似乎很忽略这一方面,故受过中等教育的女子往往不知道怎样养育孩子。上月西湖博览会的卫生馆有一间房子墙上陈列许多产科卫生的图画,和传染病的图画。我看见一些女学生进来参观,她们见了这种图画往往掩面飞跑而过。这是很可惜的。女子教育的目的固然是要养成能独立的“人”,同时也不能不养成做妻做母的知识。从前昏谬的圣贤说,“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现在我们正要个个女子先学养子,学教子,学怎样保卫儿童的卫生,然后谈恋爱,择伴侣。故慈幼运动应该注重:(甲)女学的扩充,(乙)女子教育的改善。 五、儿童的教育应该根据于儿童生理和心理。这是慈幼运动的一个基本原则。向来的学堂完全违背儿童心理,只教儿童念死书,下死劲。近年的小学全用国语教课,减少课堂工作,增加游戏运动,固然是一大进步。但我知道各地至今还有许多小学校不肯用国语课本,或用国语课本而另加古文课本;甚至于强迫儿童在小学二三年级作文言文,这是明明违背民国十一年以来的新学制,并且根本不合儿童生理和心理。慈幼的意义是改善儿童的待遇,提高儿童的幸福。 这种不合儿童生理和心理的学校,便是慈幼运动的大仇敌,因为他们的行为便是虐待儿童,增加学校生活的苦痛。他们所以敢于如此,只因为社会上许多报纸和政府的一切法令公文都还是用死文字做的,一般父兄恐怕儿女不懂古文将来谋生困难,故一些学校便迎合这种父兄心理,加添文言课本,强迫作文言文。故慈幼运动者在这个时候一面应该调查各地小学课程,禁止小学校用文言课本或用文言作文,一面还应该为减少儿童痛苦起见,努力提倡国语运动,请中央及各地方政府把一切法令公文改成国语,使顽固的父兄教员无所藉口。这是慈幼运动在今日最应该做而又最容易做的事业。

乐百家游戏的登录网址 1读书

乐百家游戏的登录网址 2秋天早上好

乐百家游戏的登录网址 3世界书局国语读本

乐百家游戏的登录网址 4商务国语科教书

安身立命少年书

——重温民国小学国语老课本

编者按:语文教育及其背后更深广的母语教育,是一个不会也不应过时的话题。近一百年前的国语老课本,既反映了辛亥革命后的共和气象,也开启了中国现代教育的先风。从臣民到国民、公民,如何在少年时期养成独立之人格,如何在共和社会中安身立命?年末的最后一期冰点特稿,我们刊发教育学者王丽的这篇文章,作为对辛亥革命一个小小的纪念,当然,也作为对当下教科书一番恳切的期许。

本世纪初,我曾参与过某个版本的小学语文教材的编写,期间的经历可以用“痛苦”两个字来形容,幸而不多久就逃离了。

后来当我第一次见到重版的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和世界书局这3套民国小学国语老课本时,那种惊喜如逢离散多年的亲人,心里说:哦,这就是我亲爱的母语啊!如此优美、如此典雅、如此亲切。

透过那一帧帧工笔线描的插图、一行行竖排的繁体字、一篇篇隽永的课文,作为一名语文教材编写者,我仿佛重新发现了汉语的美,呼吸到来自那个年代的一股清新蓬勃的气息。并且,这3套老课本也解开了我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为什么民国时期不少人念完小学之后,便能在社会上自食其力,安身立命?

中国韵味,潜移默化审美观

老课本第一眼吸引我的与其说是内容,不如说是版式和装帧。

最具代表性的要数《世界书局国语读本》。这套读本的字体选用颜体楷书,结体方正,笔力雄健,富于阳刚之美,即所谓“颜筋”。在印刷史上,颜体也是自宋以后的主要印刷体。可以想见,儿童日日面对这样的国语课本,天长日久,入之于眼得之于心,执笔写字自会受其熏染,其作用相当于书法字帖。

读本一页一课,每课均有插图,采用中国传统写意技法,凡山川人物、花鸟虫鱼、一草一木,均寥寥几笔勾出,活泼灵动,意趣盎然,与课文的颜体楷书相互映衬,教人一翻开课本,便觉一股扑面而来的中国气韵。

老课本在文字和插图的配合上也别具匠心。图与文的位置不拘一格,随课文内容而变化。有的文在上,图在下;有的反之;有的上下皆为图画,中间夹着课文;有的插图居于书页一角……因所选课文多为韵文,故排列不求上下对齐,而是一行行参差错落,配上优美方正的颜体楷书,犹似一串串珠子叮叮当当落在纸页上,产生节奏之美。

如第15课《手拉手》:“好朋友,好朋友,手拉手,慢慢走”,书页上6个小朋友手拉着手,排着队向着斜上方做行走状。画面上方的文字也相应地排成4行,向斜上方成雁行铺展,整幅画面呈鲜明的动感。这样的设计,非常切合小学生的年龄特点。

在这一点上,《商务国语教科书》亦有异曲同工之妙。课文字体也为颜体楷书,插图亦为工笔白描,十分简约素净。

而《开明国语课本》为丰子恺先生作图,质朴自然,充满童趣,一副大家气派,与叶圣陶先生编写的课文相得益彰。

相比于今天满纸卡通人物的彩色小学课本,老课本只有黑白两色,却别有一种平和、朴素之美,让人想起意境悠远的中国水墨画,想起中国乡村的白墙黑瓦。

老课本将中国文学之美、书法之美和绘画之美融于一体,在装帧设计上不照搬当时西方教科书,而是兼收并蓄,推陈出新,创造出极具中国特色和中国气派的现代国语教科书的样式,比之传统私塾读物大大前进了一步。儿童使用这样的国语课本,得到的不仅仅是母语能力的提高,还有对中国书法、绘画的欣赏能力,进而潜移默化地影响其审美观——属于中国人的审美观。这样的课本,其内涵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国语。

做人常识,启蒙教化价值观

民国老课本的另一特点是教给儿童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常识。

如初版于1917年的《商务国语教科书》,从课文目录便可看出编写者的意图:1.入学。2.敬师。3.爱同学。4.课室规则。5.操场规则。6.仪容。7.早起。8.清洁。9.应对。10.孝父母……透过这些条目,我们看到的是《弟子规》的影子,即中国上千年来传统启蒙教育的核心:童蒙养正,固本培元。

但老课本并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采用大量儿童日常生活的小场景来达到教育目的。如“亲恩”一课,画面中是一只老燕子叼着虫子,正飞向树丫间一窝嗷嗷待哺的小燕子。“敬老”一课的插图是一个小学生捡起一位老人被风吹落在地上的帽子,双手奉还给老人。“好学”一课课文为:“李敬文,年六岁,时向其姐问字,渐通字义。”插图中有一几,几上摊一册书,姐弟二人一坐一立,姐正向弟弟讲解。“睦邻”一课课文为:“母在厨房,制糕已成,命儿捧糕,送往邻家。”画中母亲倚门而立,一儿手捧一盆糕走出家门,转头回望其母,母似做叮咛状。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课文,配上生动朴素的插图,起到润物无声的作用。

对于一些儿童一时不易领悟的“大道理”,老课本往往能用浅近通俗的事例来说明。如“读书”一课,课文曰:“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一问一答之间,点出了“读书”的要义,朴素而深蕴。儿童一旦记住,便终身难忘。

我不禁想起古时私塾的开笔礼:儿童入学第一天,须用毛笔描一个大大的“人”字,意含“读书成人”。由此可见,民国老课本与传统一脉相承。可惜今天的小学语文课本里却找不到这样的内容了。

老课本的编辑思想既传统又“超前”。在上世纪初,职业教育还完全是新事物——甚至今天的小学教育中似乎也还没有这样的内容。商务老课本中便已有“职业”一课,课文内容只有5句:“猫捕鼠,犬守门,各司其事,人无职业,不如猫犬”,将一个不无抽象的大道理说得如此深透明白,有趣有味。

而像“国家民族主权”这样的概念,儿童更不易理解。课本中有一课曰“御侮”——“鸠乘鹊出,占居巢中,鹊归不得入,招其群至,共逐鸠去。”我读着此篇,不禁会心一笑:真是由小见大,举重若轻!今天的小学课本中也有主旨相同的“二小放牛郎”一课,曾因其“带血腥”而引起争议。两者相比,教育效果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些课文均从儿童身边熟悉的事物出发,摈斥空洞说教,注重趣味性与潜移默化,背后则处处看到“教化”的影子,即在小学阶段便树立中国传统价值观——仁、义、礼、智、信,为将来的立身处世奠定基础,难怪当初有的国文课本便称之为“修身国文”。

商务这套课本问世后,10年间风行全国,印数达七八千万份,可见对一代中国人的影响。我的父亲与母亲,还有母亲的兄、姊,均出生于上世纪20年代,由于家境之故都只念到小学毕业。他们后来均能在社会上谋得一份职业,自食其力,安身立命,其“秘密”也许在于这样的小学课本。而当年跟他们情形相似的那一辈人里,一些经过刻苦自学,后来成为文化大家,如三联书店原总经理范用、新民晚报原副总编辑冯英子等。

力求精密,堪为儿童说话、作文的模范

诚然,小学语文课不等于常识课,更不等于今天的“思想品德课”。《开明国语课本》的编者叶圣陶说:“给孩子们编写语文课本,当然要着眼于培养他们的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因而教材必须符合语文训练的规律和程序。”开明老课本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如第一册第一课《新学期》:

暑假过去了。早上到校,想起又要和几位先生、许多同学在一起了,心里异常高兴。街上和暑假以前每天早上一样,来来往往的差不多一半是小朋友,他们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别校的学生。我想,他们今天到校,心里也一样高兴吧。

暑假中不常遇见的同学都见面了,他们告诉我各种事情。有几个跟同父母到别处去旅行,得了不少的新知识,有几个练习游泳成功了,能做多种的姿势,有几个看了几部童话、几部小说,哪一部最有趣,有趣在什么地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休。有几个采集昆虫制成标本;其中有一个单只蝴蝶一类就采集了三十七只,形态各不相同。我也告诉他们,暑假中做了一架飞机模型给妹妹玩,连翅膀在内,横阔一尺八寸。

一个同学忽然问道:“假期作业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大家差不多齐声回答,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一件事情能够准期做完,的确是值得欢喜的。

这一学期我们的级任先生改教三年级,不教我们了,这使我有点儿难过,然而他还是在校里,如果有什么事情请教他,难道他不教我吗?如果同他谈话,在一块儿玩,难道他拒绝我吗?那是决不会的。那么又有什么难过呢?这位新的级任先生上学期教六年级的,本来和我们相熟,也是个和蔼不过的人。现在他要来教我们了,我止不住心头的快活。

行礼的时候,校长有几句话道:“新学期开头了。从今天起,一切的事要比以前做得更好,更多进步。不然,就对不起这个新学期。”我记住这几句话,我万不肯对不起这个新学期。

一共580字,通篇模仿儿童的口气,真切生动,平实自然,将一个孩子暑假后返校的心情和见闻描摹得曲折有致,体贴入微。字里行间散发着一股清新向上的气息,流动着编者的温情与暖意。而从写作的角度,“写什么”和“怎么写”尽在其中。这样的课文,儿童反复诵读,关于写作的要领,自然心领神会。

课文中安排的实用文体练习也十分有趣。如第七课《学校新闻的一页》:

赏月会

秋季的满月——特别光明!

大家来参加赏月会!

时期:本星期四下午八时

地点:本校运动场(大家坐在地上,围成圆形)

节目:1.月的故事(各人把知道的依次讲出来)

2.赏月的趣味(各人把当时感觉到的依次讲出来)

3.月儿诗朗诵(胡宜群,这首诗是他的新作品)

4.月夜——笛、胡琴合奏

附告:如有望远镜必须带来。此外文稿、画稿簿也要带以便随时取用,否则把文思、画意轻易放过,到时想不起来的时候,懊悔也来不及了。

校园收获的报告

上星期六收采校园里的毛豆,共得七十八斤。除留下四斤做种子外,其余由各同学家买去,当天卖完。大家说今年的豆粒比去年大,煮熟了酥烂可口。这是下种时特别注意选种的缘故。

透过这样的课文,我们看到那个年代活泼多姿的校园生活,看到在这样的校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心性和日后走上社会的能力。在这套课本“本书编辑宗旨”第三条中写道:“本书尽量容纳儿童文学及日常生活上需要的各种文体。用词力求正确,造句力求精密,务期与标准语相吻合,堪为儿童说话、作文的模范。”

天真可掬,童真童趣

开明老课本的编者叶圣陶先生又说:教材合于语文训练,“但是这还不够,小学生既是儿童,他们的语文课本必是儿童文学,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使他们乐于阅读,从而发展他们多方面的智慧。”

提到儿童文学,我们往往会想起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之类的外国童话。在中国文学源流中,似乎没有儿童文学这个类别,较为适合儿童阅读的除了成语故事之外,还有鲁迅在《阿长与〈三海经〉》一文中说的“我最为心爱的宝书”——《山海经》,因为里头有“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这些资源用作国语教材固然有其重要价值,但作为现代儿童的精神食粮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更多由中国人自己创作的、有鲜明时代色彩的新的形式与内容。记得本世纪初参与编写小学课本时,我为了找到这样的选文,翻遍了各种儿童文学类书籍,所获仍十分有限。

而这一回,老课本却改变了我的看法,尤其是《世界书局国语读本》。此读本为魏冰心等编写,上世纪30年代出版,是受五四新文化影响最早用白话文编写的教科书之一。

冶文言白话于一炉

什么是纯粹、典范的汉语?对于中国人来说,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困难。语言是人的家园,也是一个民族的家园。汉语承载着数千年煌煌文明,是世界上最悠久、最富于生命力的语言。儿童时期是语言的敏感期,一个人对母语的感觉基本上是在此一时期建立起来的。因此,如何使儿童感受汉语的美,体会汉语的特点,进而培养儿童对母语的爱,是小学语文教科书的重要使命。

自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主张以白话取代文言开始,关于文言与白话之争延续了整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论争的结果是“白话派”占上风。当然,这个结果也反映在教育上。1920年,教育部下令将小学国文教科书改为“国语”。此后,在语文教科书中,白话文逐步取代了文言文,实现了“言文一致”。

商务印书馆、世界书局、开明书店这3套小学国语课本编写于不同的年代,折射出上世纪前半叶汉语言演变的不同阶段,呈现给我们各不相同的语言风景。

《商务国语教科书》发行于新文化运动前夕,基本采用文言。如:

第一课《学堂》:学堂暑假,一月已满,今日早起,穿新衣,入学堂,先生授我新书,告我也,汝读此书,当比首册,更有味也。

第五课《晓日》:天初晓,鸟啼树间,披衣下床,推窗一望,东方已白,红日上升,流霞成彩,未几霞散,日光射入室中,鸟声渐少。

第六课《衣服》:人之衣服,所以护身。我国衣服,长而大,故舒泰。外国衣服,短而小,故轻便。今学堂体操,衣服短小,亦取其轻便也。

这些课文句子凝练,意思浅近明白,读来隽永有味,毫无佶屈聱牙之感。从笔法上看,有叙事,有写景,有状物。

韵文是汉语的重要特点。汉赋、唐诗、宋词等,从语言形式上均属于韵文,有三言、五言、七言等。旧时私塾读物便大量采用韵文,如“三百千”、《弟子规》、《幼学琼林》、《笠翁对韵》等。商务老课本也继承了这个特点:

《采菱歌》:青菱小,红菱老,不问红与青,只觉菱儿好。好哥哥,去采菱,菱塘浅,坐小盆。哥哥采盈盆,弟弟妹妹共欢欣。

《放假歌》:学堂乐,乐何如,请君听我放假歌,吾曹自到此,一岁忽将过,同学相亲爱,先生勤教科,读书已二册,识字一千多,学堂乐,乐如何,请君同唱放假歌。

课文清新活泼,跳动着欢悦、和谐的旋律。从《放假歌》中,能看出脱胎于《明日歌》的痕迹。

《世界书局国语读本》的出版年代晚于商务老课本,从语言风格上已显示了文言与白话融合的痕迹:

《秋天早上好》:秋天早上好:白云飞,红叶飘,月光淡淡星光小,只有早起的人,才能看得到。秋天早上好:墙角边,树枝梢,虫声唧唧鸟声闹,只有早起的人,才能听得到。

《长虹一道》:雷雨过后,夕阳返照。天空中,谁架起长虹一道。你瞧,多么美丽、光明、奇妙!像一面没有弦的弓,像一条没有柱的桥。一霎时,云散天晴,便不见了。他,原来是晴天的预告。

这些篇章,既是散文,又是诗歌,既有古典诗歌的意境美和韵律美,又有现代童谣的活泼、跳脱。

而30年代出版的《开明国语课本》已完全采用白话。如《雁》一课:

秋天,有一群群的雁在天空飞过,发出清亮的叫声。雁的家乡在西伯利亚地方。那里秋天就飞雪,到了冬天,什么东西都给冰雪盖没了。太阳只露一下脸,立刻又落了下去。如果再往北去,便是北极,那里足有半个年头见不到太阳的面。在这样又寒冷又黑暗的地方,雁怎能够生活呢?所以一到秋天,它们就结队迁移,向南方飞来。

这是最纯粹、典范的白话:流畅自然,清新优美,堪称“言文一致”的样板。但仔细体会,背后分明有“文言”的影迹,句子简洁凝练,念起来和谐婉转、抑扬顿挫,富于音节之美。今天的语文教科书编者,恐怕很难写出这样的文字来。原因很简单:缺乏坚实的文言根底。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文言与白话,本来难舍难分,就像一条河里流淌的水。时下小学语文课本的语言如同白开水,缺乏母语特有的美感,很大程度上与此有关。

从这3个版本的小学国语老课本中,我们看到上世纪前半叶汉语从文言到白话的嬗变,也看到母语自我更新和与时俱进的生命力。

上世纪30年代文言白话争论最炽的时候,林语堂在《与徐君论白话文言》一文中说:“一国的文字是国人的公物,谁也不能夺为己有,要望中国将来演出美丽又灵健的文字来,必不可有丝毫成见存心。我们必须冶文言白话于一炉,炼出一清新简洁富表现力的文字来,泥古泥今,皆做不得。”他又说:“现在许多人文章已经做到文白调和境地了。你可读了十行而不辨其为白话文言。将来文体总是趋这一途,得文言之简洁而去其陈腐,得白话之平易而去其冗长。”——信哉斯言!

养国民之人格,扩国民之德量

民国老课本的编者有一特点,多为当时的文化大家,如蔡元培、张元济、王云五、顾颉刚、叶圣陶、丰子恺、朱自清、夏丏尊、陈鹤琴、陆费逵、庄俞等。他们一方面有坚实的旧学根底,深谙传统之道;一方面又接受了西方现代自由、平等、民主的新思想,能开风气之先。他们之所以愿意俯下身来,不辞辛苦为孩子们编写国文、国语课本,其原因在于小学课本是一个民族的奠基工程。因此,老课本处处教人看到编写者“奠基”的用意:奠常识之基,奠审美之基,奠伦理之基,奠人格之基,奠传统之基,而最终奠民族精神之基,即梁启超当年提出的口号——新民。

民国时期相对宽松的教科书审批制度,使他们的梦想得以实现。据资料记载,自民国初年至抗日战争前期,国民政府对教材编写采用审定制,允许各民间出版机构自由编写中小学教科书,教育部根据统一制定的课程标准对其进行审查,通过后便可在全国发行。直到抗战后期才改为由国立编译馆独揽小学教科书的编辑权。这种审定制极大地激发了民间参与教科书编写的热情。

1912年至1949年,短短37年间,尽管战乱频仍、社会动荡,全国各书坊共计编印出版了100多套小学国文、国语教科书。这些教科书从内容上打破了传统私塾教育只读四书五经的局限,同时又继承传统,推陈出新,形成一派百花竞艳、百舸争流的格局,成为中国现代教育史上教科书编写的黄金时代。

当时,全国各中小学校可以自由选择某个版本的教科书,甚至教师自编教科书。也正是在此背景下,一批一流的知识分子精英能够加入到中小学语文教科书编写的行列中来。他们直接保证了教科书编写的质量,而他们的理想也通过这些教科书得以表达。

一套名为《启蒙国文》的民国老课本在编辑大意中说:“本书以养成国民之人格为目的。惟所有材料必力求合于儿童心理,不好高骛远。本书注重立身、居家、处世以及重人道爱生物等,以扩国民之德量。本书注重实业以养成独立自营之能力。”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宗旨也代表了当时多个版本教科书的立场,并鲜明地体现在每一篇课文中。